最美人間四月天。如今,四月天被裝進了一塊小小的屏幕里——北國的杏花、江南的柳煙、嶺南的木棉,紛紛從朋友圈里探出頭來,隔著玻璃向我招手。
北國的朋友在曬杏花。那里的春姑娘猶抱琵琶半遮面,杏花便悄悄地爬上她的枝頭,那粉帶著些許羞怯,像小姑娘臉上的紅暈,忽地一下就染遍了山野。想起在甘肅隴南趕上的杏花節,整個村子都出動了。老漢牽著驢,婆姨裹著花頭巾,年輕人爬到樹上折花枝。當地人說杏花是“喜花”,花開得旺,日子就旺。晚上就著杏花喝酒,花瓣落在面碗里,沒有人撿出來,說這是“吃春”。那種鮮活的生活,是隔著屏幕體味不到的。
江南的朋友在曬油菜花。春姑娘早已萬條垂下綠絲絳了,那綠是柔的,是媚的,風一吹便軟軟地拂著水面,漾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油菜花也開得潑辣,黃燦燦地鋪滿田野。有一年在無錫陽山桃花節上,一位穿著藍印花布衣裳的阿婆拉著我的手說,她和老伴就是在桃花樹下相識的。說著從籃子里摸出兩塊花糕塞給我,熱騰騰的,咬開來是豆沙餡,甜而不膩。江南的好,是好在花與人之間那些纏纏繞繞的故事里。
嶺南的朋友在曬木棉。春姑娘散發那萬紫千紅總是春的熱情,木棉花開得正盛,紅得像火,像霞,像要把整個春天都點燃了似的。光禿禿的枝頭上炸開一朵一朵的紅,沒有一片葉子作陪襯。嶺南人稱木棉為“英雄花”,開得壯烈,落得也壯烈——一整朵“啪”地砸下來,擲地有聲。樓下撿拾木棉花的阿婆,她們拿回去煲湯,配上薏米、赤小豆、豬骨,慢慢煲上兩個鐘頭,湯色濃白。這便是嶺南人的務實——再美的花,也要入得了口、祛得了濕,才算不辜負春天。
一路走來,從江漢平原到大漠戈壁,從新疆草原到碧海藍天,見過許多春天。經常有人問我,哪個地方最美,我竟一時答不上來。想起《世說新語》里說王子猷居山陰。夜大雪,眠覺,開室,命酌酒。四望皎然,因起彷徨,詠左思《招隱》詩。忽憶戴安道。時戴在剡,即便夜乘小船就之。經宿方至,造門不前而返。人問其故,王曰:“吾本乘興而行,興盡而返,何必見戴?”美大概也是如此罷。不是景致本身如何,而是那一刻的興味,那一刻的心情。北國的杏花是好的,江南的柳絲是好的,嶺南的木棉也是好的。只是好的法子不同,入心的方式也不同。

惠州嵐滋茶園。 惠州日報記者周楠 攝
順著木棉花開的方向走,還能聞到另一股香氣。清明前后,嶺南人家家戶戶做艾粄。春天的艾草最嫩,搗爛和著糯米粉,包上花生芝麻糖餡,墊在芭蕉葉上蒸熟。揭開鍋蓋,碧綠晶瑩的艾粄冒著熱氣,一口下去,整個人都被春天包裹了。鄰家的阿婆照例端著一碟敲你的門:“趁熱食啦!”嶺南的春天也少不了早茶。木棉花開的清晨,茶樓里人聲鼎沸。蝦餃、燒賣、鳳爪、排骨……一籠一屜地摞著。老人們慢悠悠地沏著普洱,能從清晨六點坐到日上三竿。有人問:“喝個早茶要這么久?”老廣笑你:“你急什么?春天就是要慢的。”
等我退休了,我要像燕子一樣遷徙。春天去江南,看那煙雨蒙蒙中的花紅柳綠;夏天到西北,聽那風沙里的駝鈴聲響;冬天便到嶺南,在暖陽里尋一處茶樓,慢慢地喝早茶。
人這一生,能走多少地方,能看多少風景呢。但求乘興而行,興盡而返,便已足夠。那些走過的路,看過的花,經歷過的心情,都在記憶里好好地存著,隨時可以翻出來,細細地回味。作者:歐陽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