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落里,群山環抱,樹木郁郁蔥蔥,一到黃昏,萬物歸寂。各家各戶的屋頂炊煙陸陸續續升起來,先是細細一縷,漸漸變濃,然后連成一整片,像一層薄紗輕輕披在村子上頭。
“墟落生晚煙”,這五個字源自蘇東坡《端午遍游諸寺得禪字》里的一句。蘇東坡在浙江湖州登臨飛英塔,游興之余,抬眼望見山下村落,炊煙正裊裊升起。千年前北宋的一個黃昏,這種意境,就這么不經意間闖進了我的心頭。
我記憶里的墟落,永遠是湘南那個叫石灣茶石的地方。那時候,村小那吊在橫梁上的一小截鐵軌一敲響,我和小伙伴們就像一群出籠的鳥兒,呼啦啦散出校門外。沒有父母約束,天和地就是我們自由自在的舞臺。龍南方和我們幾個發小,書包往地上一扔,四五人圍成一圈,撕了舊作業本,折成四角板,你來我往地拍。手掌心拍紅了,衣服褲子弄臟了,誰也不在意。贏了的人哈哈大笑,輸了的撅著個嘴,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不服氣地重新折一個,揚言要“扳回一局”。
滾鐵環,打陀螺,這些是我們小時候最尋常的“快樂”。最好的鐵環,便是家里舊木桶上現成的箍,拿根粗一點、硬一點的鐵絲彎個鉤,就能推著滿村跑。記得奶奶懲罰過我一回,便是我偷偷取下家里木桶上的圓箍,繼而挑水的小姑弄濕了一身。陀螺用木頭削成,最優選擇是山上老茶樹干,要是能在木頭尖嵌顆細細的小鋼珠,無論是泥巴地,還是水泥地,抽起來嗡嗡嗡直響,別提有多神氣。我們比誰滾得遠,誰抽得久,輸了的人就替贏家背書包。其實,沒有什么大的正經輸贏,只不過是想多玩一會兒,晚些回家。
最囧的事是抓泥鰍。至今,發小龍南方還說,你讀書比我厲害,但抓泥鰍經常是“末名”。春天的稻田地剛剛犁過,泥巴軟,田水干凈,踩上去卻是涼絲絲的。我和小伙伴們脫下鞋子,高高挽起褲腿,小心翼翼地貓著腰,雙手在有洞眼且輕微冒泡的地方摸索,泥鰍滑溜溜的,有時明明按在手心里,一不留神就溜走,還濺得一臉泥漿,大伙指著“貓花臉”的人笑作一團。夏天炎熱,河水清涼,我們在淺水里撲騰,摸魚,打水仗,直到最后一抹晚霞漸變成了黑云,大伙才依依不舍地上岸。
小人兒想快快長大,玩“過家家”最難忘。七八個小屁孩,學著家里的樣子,撿幾塊破瓦片當碗,隨便摘些野菜當菜,土堆就是灶臺,握個小拳充當酒杯;有人當“爹”,有人做“娘”,有人來“串門”,有人充當“客人”,一本正經地學著大人的樣迎來送往,談笑風生。夕陽照在我們每個人的臉上,紅通通,喜笑顏開,像是真過起了往后的“小日子”。
村落里,群山環抱,樹木郁郁蔥蔥,一到黃昏,萬物歸寂。各家各戶的屋頂炊煙陸陸續續升起來,先是細細一縷,漸漸變濃,然后連成一整片,像一層薄紗輕輕披在村子上頭。那炊煙里,飄著稻草的香,柴火的味,混搭著飯菜的香氣,絲絲縷縷地飄過來,鉆進你的鼻子里,落到空空的肚子里。
這時候,母親的呼喊聲從屋門口的坪里清脆地響起:“建伢子呀,回來吃晚飯哦!”母親的喊聲傳得比較遠,好像給村口安裝了一只擴音喇叭。我拍拍屁股上的泥土,撿起書包,撒腿就跑。跑過稻田埂,跳過小溝渠,路過曬谷場,遠遠就看見母親站在屋堂前等著我……
落字至此,眼睛有些濕潤。那樣的黃昏,那炊煙縷縷,母親那磁性的呼喊,如今顯得好遙遠。大城市一樣有煙火氣,但沒有農村那樣詩意般的炊煙。
湖州任職時的蘇軾還不叫“蘇東坡”,后面才發生眾所周知的故事。當年,蘇軾登塔望遠,看見墟落生煙,心里是一種什么感觸?我猜想,可能也是這樣一種莫名的感動吧。
老家墟落還在,晚煙時時升起。只是,那個朝家里飛奔的建伢子,再也跑不回那個黃昏。作者:龍建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