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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中國的文學(xué)版圖中,羅浮山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坐標。它不像昆侖山那樣盛產(chǎn)威嚴的神話,也不像蓬萊山那樣居住著虛無縹緲的長生者。羅浮山盛產(chǎn)的,是一種關(guān)于“遇合”與“幻滅”的綺夢。
這就是著名的“羅浮夢”。
千百年來,無數(shù)文人墨客不遠千里來到嶺南,來到這蠻荒之地的邊緣,并不完全是為了那“四百三十二峰”的雄奇,更多的是為了尋找那一縷在一千年前就已飄散的梅花香。他們試圖在某個黃昏,在某個微醺的時刻,重新走進那個名為“趙師雄”的夢境里。
山水本無意,全靠文心以此雕龍。
羅浮山的一草一木,因為這個夢,被賦予了靈魂。它不再是一座純粹的自然地理上的山,而是一座文學(xué)意象堆疊而成的山。這里的每一朵梅花,都開在唐詩宋詞的格律里;這里的每一縷晨霧,都彌漫著隋唐傳奇的幽冷。
讓我們輕輕撥開歷史的藤蔓,走進那場著名的夢境,去探尋中國古典文學(xué)中那個最動人的瞬間。
01 夢起隋唐
趙師雄的梅花艷遇
這夢的起點,在唐朝,帶著幾分志怪的凄迷。
柳宗元在《龍城錄》里記下了一則短小的故事,名曰《趙師雄醉憩梅花下》。
那是隋朝的黃昏,趙師雄行至羅浮山,天寒日暮,酒意微醺。就在那樣的時刻,他遇見了一位清麗女子,與之暢談至深夜。待到東方既白,酒醒夢回,才發(fā)現(xiàn)哪里有什么佳人,自己不過是偃臥在一株大梅樹下罷了。那女子,原是梅花的精魂。
這個故事短小精悍,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中國文學(xué)的深潭。
它彌散著一種因為美好轉(zhuǎn)瞬即逝而產(chǎn)生的愁緒,又夾雜著某種與天地靈物精神交匯的“小確幸”。這便是“羅浮夢”的濫觴。它以虛實交融的手法,模糊了現(xiàn)實與夢境的邊界。
從此,梅花不再僅僅是植物,羅浮山也不僅僅是一座山,它們共同構(gòu)成了一個關(guān)于“高潔”“遇合”與“幻滅”的母題。

宋代湯正仲《羅浮香夢》圖,1206年作。
這顆文學(xué)的種子,在后世的土壤里,或訴說人生況味,或寄托精神自由,隨著時代的更迭,不斷生長出一片兼具美學(xué)意蘊與哲學(xué)內(nèi)涵的茫茫林海。
時光流轉(zhuǎn),宋朝的腳步近了。
王國維先生曾云:“詞以境界為最上。有境界則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”當“羅浮夢”這一高格的意象,遇見了宋代那些高格的靈魂,便在長短句的吟唱中,完成了從志怪故事到文人精神寄托的升華。
宋紹圣三年(1096),秋風蕭瑟。謫居惠州的蘇東坡,正如一只受傷的孤鴻。他的身邊,少了朝堂的喧囂,卻多了一位生死相依的紅顏——王朝云。然而,天不假年,朝云早逝。東坡寫下那首冠絕古今的《西江月·梅花》,看似詠梅,實則悼亡。
“高情已逐曉云空,不與梨花同夢。”
讀到這句,我們不禁愴然。這哪是在寫梅花?分明是那個白發(fā)蒼蒼的老人,在羅浮山的梅影下,對著虛空發(fā)出的帶血的呼喊。
梅花的高潔,恰如朝云的品格;羅浮的夢幻,正應(yīng)了人生如寄的悲涼。
明代人楊慎在《詞品》中推此詞為古今梅詞第一,誠不欺我。或許,是那羅浮山的千樹梅花,在一瞬間擊中了蘇東坡最柔軟的內(nèi)心,才有了這穿越千年的共鳴。清初大儒屈大均說:“欲見梅得氣之先者于粵。”這羅浮之梅,因為蘇東坡的眼淚,從此便有了人的體溫。
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,進入南宋,山河破碎,風雨飄搖。
得益于《類說》《古今事文類聚》等書籍的傳播,“羅浮夢”不再局限于嶺海一隅,而是走進了更廣闊的文學(xué)視野。然而,此時的“夢”,已不再是趙師雄的綺艷之夢,也不僅僅是蘇東坡的悼亡之夢,它染上了家國淪亡的血色。
在劉克莊筆下,它是“羅浮杖勝如旌節(jié)”的堅守;在吳文英筆下,它是“駕飛虬,羅浮路遠”的遙望。而最令人動容的,莫過于文天祥。這位南宋的脊梁,在皇室倉皇辭廟、兵敗如山倒的時刻,寫下了《沁園春·其二·雪霽》。他在詞中浩嘆:“江城夢紀羅浮,踽步豪吟,東郭先生履。”這里的“夢”,道盡了時局的艱難與孤臣的無助。“千古孤臣滋涕”,他化用了蘇東坡當年過惶恐灘的詩句。
同樣的惶恐灘,同樣的南下路,一個是貶謫之士,一個是末路重臣,兩人跨越時空的對望,讓“羅浮夢”這一意象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還有那位東莞籍的詩人趙玉淵,在宋元交替之際,選擇隱居不仕。他寫道:“羅浮咫尺,春風寄我梅萼。”此時的羅浮與梅花,已然成為遺民堅守氣節(jié)、守望故土的精神圖騰。
02 夢縈兩宋
從東坡悼亡到家國血淚
當歷史翻過宋元那一頁充滿血淚的篇章,大明王朝建立了。
在朝代興替的大潮中,“羅浮夢”悄然發(fā)生著變化。它褪去了前朝那種凄迷、悲愴、遙不可及的色彩,開始變得可觸摸、很親切。這得益于嶺南本土文人的覺醒。
雖然朱元璋的威權(quán)籠罩四方,但他對教育的推崇,讓嶺南的文脈得以延續(xù)并蓬勃生長。晚明時期,禮部尚書湛若水,以及龐嵩、黃佐、葉春及等大儒,在這里興辦書院,教化鄉(xiāng)里。于是,書寫“羅浮夢”的筆,漸漸從外來貶官的手中,交到了嶺南文人的手里。
這是一種根本性的視角的轉(zhuǎn)換。
對于外來者,羅浮是異鄉(xiāng),是夢幻;對于本土人,羅浮是家園,是生活。
試看博羅儒士李亨的詩:“師雄曾入黃粱夢,宋玉難招白雪魂。最是晚涼多逸興,水寒煙淡月黃昏。”再讀韓鳴鳳的《梅花村懷東坡》:“峰頭白鶴留形影,洞口梅花寫夢魂。”
在他們筆下,“羅浮夢”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神話,而是那個在晚涼時分可以散步的梅花村,是那個看得見白鶴掠過的山頭。正如評論者所言,這是一種從“夢幻羅浮”向“文化羅浮”的嬗變。它不再高冷,而是沾染了泥土的芬芳,充滿了桑梓的情誼。
在這一過程中,嶺南文人的身份意識也在覺醒。他們急需一個文化的坐標,來確認自我的存在。于是,“嶺南第一山”羅浮山,便成了他們共同的精神原鄉(xiāng)。屈大均號“羅浮道人”,陳恭尹號“羅浮布衣”,他們把名字與這座山緊緊地綁在一起。
尤其是屈大均,他在《廣東新語》中,用近七千字的篇幅詳述羅浮山,將其列為“山語”之首。那不僅是地理的志書,更是一封寫給故鄉(xiāng)的長情書。
這時的“羅浮夢”,已經(jīng)不僅僅是一個古典的文學(xué)意象,它成了嶺南文化的圖騰,標志著這片土地在華夏文化版圖中日益隆起的地位。
何以嶺南?便是這羅浮山、這梅花、這群自稱“羅浮人”的文士,共同鑄就了那個時代的文化輝煌。
03 夢歸嶺南
《牡丹亭》與《紅樓夢》 的羅浮印記
然而,“羅浮夢”的生命力遠不止于此。它像一顆蒲公英的種子,隨風飄散,竟在兩部中國文學(xué)的巔峰之作中,落地生根。
一部是《牡丹亭》,一部是《紅樓夢》。
明萬歷二十七年(1599),明代劇作家湯顯祖寫下了“欲識金銀氣,多從黃白游。一生癡絕處,無夢到徽州”的詩句。那時的他,仕途困頓,友人勸他去徽州依附權(quán)貴,他拒絕了。他“無夢到徽州”,卻把夢留給了羅浮。
早在明萬歷十九年,湯顯祖被貶廣東徐聞。在那個苦悶的旅途中,他特意繞道羅浮山。五天的游歷,十七首詩歌,一篇長賦,足以見證這座山對他的震撼。在《下飛云頂》中,他高呼:“千山一回首,云氣是羅浮。”
這一刻,他的胸襟與當年的蘇東坡何其相似。
更重要的是,羅浮山的梅花,成了他日后創(chuàng)作《牡丹亭》的靈感酵母。那個人物柳夢梅,那個“留家?guī)X南”的設(shè)定,那場驚世駭俗的“生者可以死,死者可以生”的深情演繹,背后都有著羅浮夢的影子。
湯顯祖在羅浮山蝴蝶洞避雨時曾寫道:“洞中避風雨,夢蝶愁飛舉。美人濕不來,暗與梅花語。”
梅中有夢,夢里有梅。學(xué)者們考證,《牡丹亭》男主角柳夢梅的原型,正是湯顯祖的好友、東莞人祁衍曾。是羅浮山的雨,是嶺南的梅,滋養(yǎng)了湯顯祖那種挑戰(zhàn)理學(xué)教條、追求個性解放的浪漫主義情懷。
如果不曾有那一趟羅浮之行,中國戲曲史上是否還能綻放出那朵凄艷絕倫的牡丹,恐未可知。

清代胡錫珪《羅浮香夢》圖,1880年作。
至于曹雪芹,那位在悼紅軒中披閱十載的文豪,也沒有忘記羅浮。
在《紅樓夢》第五十回,邢岫煙詠紅梅花,有句云:“魂飛庾嶺春難辨,霞隔羅浮夢未通。”曹公借典發(fā)揮,用趙師雄夢中那淡色的梅花,反襯紅梅的艷麗,更暗示了境遇的參差與命運的難測。
04 夢的哲學(xué)
真與幻之間,美的瞬逝與永恒
“羅浮夢”,這三個字,始于唐代的志怪,成于宋代的詞章,盛于明清的戲曲與小說。它像一條隱秘的伏流,穿行在中國文學(xué)的河床之下。
它本是中國本土神仙傳說的原始基因,卻在千年的演繹中,不斷吸納著歷代文人的悲歡離合。從中原到嶺南,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,從蘇東坡的流放地到湯顯祖的戲臺,“羅浮夢”始終煥發(fā)著一種與時俱進的力量。
今天,當我們站在現(xiàn)代性的路口回望,正如文學(xué)評論家孟繁華所說:“我們難以剝離出一個純粹的本土傳統(tǒng)供我們在今天繼承并且是有效的。”
傳統(tǒng)的生命力,在于被不斷的“重新發(fā)現(xiàn)”。
改革開放以來,當我們在尋根文學(xué)、先鋒文學(xué)的浪潮中,讀到莫言、賈平凹、王安憶等作家的文字時,那些融入鄉(xiāng)土敘事中的文化因子,那些既有傳統(tǒng)神秘之美又注入現(xiàn)代生命意識的篇章,難道不也是“羅浮夢”在當代的某種回響嗎?
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;夢不在真,有情則深。羅浮山下的那場夢,做了一千年,或許還會繼續(xù)做下去。
因為,只要中國文人的心中還有對高潔的向往,還有對現(xiàn)實的超越,那株大梅樹下的酒杯,就永遠不會干。

清康熙《羅浮山志》里的梅花村圖。
如果我們再深挖一層,會發(fā)現(xiàn)“羅浮夢”觸及了中國哲學(xué)中一個最核心的命題:真與幻。
中國文學(xué)里有太多的夢。“黃粱一夢”講的是功名的虛妄,“南柯一夢”講的是權(quán)力的可笑,“莊周夢蝶”講的是物我的界限。
那么,“羅浮夢”講的是什么?
它講的是“美的瞬逝與永恒”。
在趙師雄醒來的那一刻,很多人會覺得是幻滅。美人變成了樹,溫存變成了寒冷。這似乎是一個悲劇。
但我們卻讀出了一種永恒。
那晚的酒是真的嗎?也許不是。那晚的話是真的嗎?也許不是。但那晚的感動,那晚心靈受到的撫慰,卻是無比真實的。
對于一個創(chuàng)作者、一個審美者來說,肉體所經(jīng)歷的現(xiàn)實往往是粗糙的、殘缺的。反而是那個在精神世界里構(gòu)建出來的“夢”,才是完美且真實的。
羅浮山的梅花,在這個故事里完成了一次飛升。
它不再是植物學(xué)的梅花,它變成了“梅仙”。這種擬人化,打破了物種的界限,打破了生死的界限(據(jù)傳趙師雄后來也“仙去”了)。
這股力量的源頭,就在羅浮山。

張大千《羅浮夢影》圖。
當我們站在羅浮山的梅林中,看著花瓣飄落。我們該如何定義真實?
是這眼前凋零的花瓣是真實的?還是那一千年前趙師雄眼中那個巧笑倩兮的女子是真實的?
對于中國文人來說,后者可能更真實。因為那是一種被文學(xué)定格了的美。只要《羅浮夢》的故事還在流傳,那個淡妝素服的女子就永遠活在羅浮山的黃昏里,永遠不會老去,永遠不會凋零。
這就是文學(xué)的勝利。它用一個虛構(gòu)的夢,戰(zhàn)勝了殘酷的時間。
(嚴藝超)
作者
嚴藝超
惠州日報社編委,惠州市文化顧問,惠州市文化智庫專家顧問委員,惠州市政協(xié)文史研究員。
主編說
鄧北黔
這篇文章以“羅浮夢”為線索,貫通隋唐至明清的文學(xué)脈絡(luò),揭示了一個地方意象如何升華為民族審美主題。它將梅花、夢境與士人精神交織,在“真與幻”的哲學(xué)追問中,詮釋了文學(xué)以虛構(gòu)戰(zhàn)勝時間、以瞬間抵達永恒的力量,兼具文化史厚度與生命詩學(xué)溫度。圖片 嚴藝超翻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