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丁姨，這長出來的是什么啊？”小凱站在水東街老宅的墻前，抬頭望著從墻縫冒出來的嫩芽。
丁姨準備做飯，正淘著米。她端著淘米水走過來，抬頭看那墻縫：“阿牯仔，這是構樹芽，客家老話講賤生樹，有土有水就能活。”
小凱今年29歲，剛辭掉深圳東門IT銷售的工作，回到水東老街，在丁姨這租下這間五平方米臨街門房。一扇小小的門，一個小小的窗戶，凱凱直播文創工作室開業了，銷售東江文創禮品。直播物品塞滿小小的空間，貨架靠著內墻，正對著窗戶。構樹芽長在屋內窗戶旁邊的墻縫。小凱切開礦泉水瓶，固定在嫩芽下面，再填上一點土，每天倒點淘米水給它。
在忙碌的夜里，小凱努力直播。下播后，整理貨物時，他不經意抬頭看到那篤篤冒出來的綠意，好像看另一個在困境里勇敢掙扎的自己。
構樹開始長得悄無聲息，后勁卻十足。才三個月，樹枝已經伸出窗口。陽光照進窗戶時，它順著墻壁的石灰層彎出柔美的弧度。夜里，它便收攏葉片，像攢著力氣的孩子。有一次加班到深夜，小凱這才發現它已經長到窗戶上端了。
直播的第五個月，構樹長得粗壯，墻縫被撐得更寬，石灰層簌簌往下掉灰，落在直播支架上。丁姨走過來說：“阿牯仔，你房角的這顆構樹，長得好快，要不要砍掉它，影響你住啊！”小凱笑著說：“丁姨，沒事，我看它能不能長出窗外。”
直播時，小凱偶爾也把這面墻納入鏡頭。沒想到，粉絲卻被這抹藏在墻里的綠吸引了。構樹枝穿過窗戶上沿，長到了臨街的窗外，身姿搖曳。粉絲紛紛留言：“看到從屋里長到窗外的這顆樹，想起電影《功夫》里的經典鏡頭，生命破繭而生，武者靈魂蛻變！”“想起自己在北京地下室出租屋熬夜寫研究生論文的日子，也是這樣憋著一股勁。”“這棵樹跟客家人一樣，再暗的地方也能找到光亮！”
盛夏悶熱，臺風天來了，暴雨傾盆。
小凱去深圳參加文創禮品博覽會，因為直播間的粉絲量不多，多少有點被冷落。偏在這個時候，他接到丁姨的電話。電話里，她的聲音非常急促：“阿牯仔，你房角長出來的構樹，給臺風吹斷啦！玻璃也打爛了，你幾時回來啊？”
小凱聽了，不知道為什么把這些和自己的處境聯系起來。但他穩住心神說：“丁姨，不要慌，你先拿硬紙皮幫我塞住窗戶，我這就回來！”
當小凱急匆匆趕回水東街，看見丁姨穿著水鞋，正用力掃水。小凱叫了聲：“丁姨，我回來啦！”他開鎖推門進屋，看到青磚塌了一塊，構樹被攔腰割斷，斷口還淌著乳白色的汁液，像在無聲哭泣。
小凱呆呆地站著。許久，他戴上手套，把屋里屋外一地狼藉的垃圾打掃干凈，又重新買了塊玻璃裝上，再把構樹斷枝固定在墻上。做完這一切，小凱重新歸于平靜。他抬頭對構樹說：“伙計，我們重新開始吧！”
半個月后，外面下著小雨，小凱又在直播，背景依然是那面墻。突然直播間有粉絲留言：“博主，快看，你那棵樹又長出窗外啦！”小凱看看它，又看看直播間不斷涌進的粉絲，心里那道光越發明亮了。
作者：楊君妮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