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中共惠州市委宣傳部、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、惠州市政協學習和文史委員會、惠州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聯合編纂的《惠州文庫》,是一套貫通千年的文化巨典。全書共60冊,收錄自東晉至民國時期的珍稀古籍285種,總頁數逾3.2萬頁,內容涵蓋詩文別集、學術論著、地方志書、醫典藥方、輿圖地理、金石文獻、宗教典籍、科舉檔案、家族文書、社會文獻、蒙學讀物與藝術圖文等類別,原版影印出版,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文獻原始形態。

《惠州文庫》全書共60冊。惠州東江圖片社供圖
此書的出版,標志著惠州的地方文獻系統首次實現了大規模、成體系、公開化的集成。在此之前,惠州的古代文獻長期處于“散、亂、缺、隱”的狀態。《惠州文庫》的誕生,完成了一場“文明的歸航”,將曾被遺忘、誤讀或邊緣化的文本重新打撈、分類、集結,使其從孤立的遺存升華為有機的體系。
《惠州文庫》依傳統分類法設經、史、子、集、叢五部,并附錄重要古籍14種。在“五部一體”的宏大架構中,經部定禮俗之錨,史部繪治亂之圖,子部兼百家之藝,集部鑄文心之魂,叢部存通儒之辨。五大部類輔以附錄,構筑起惠州歷史文化的基本框架。

讀者在翻閱《惠州文庫》。 惠州東江圖片社供圖
經部
讓經典進入日常教學與社會生活
《惠州文庫》經部共收古籍8種,數量雖少,卻構成一個完整的學習體系。這些著作共同指向一種務實取向:不急于構建宏大哲學體系,而是先讓經典落地生根進入課堂、融入教學、服務科舉、普及鄉里。
首冊所收《經學大義》,為清末惠州學者楊壽昌所編,是晚清新式學堂的經學教材。其時西學東漸,傳統經學面臨“無用”的質疑,楊壽昌試圖通過實用化、現實化重構經學價值,強調經學需“切于今日之實用”。
明代惠州大儒楊起元參與編撰的“孝經三書”(《孝經引證》《孝經宗旨》《孝經廣義》),構成一個由訓詁到義理、由外證到內省的知識鏈條。楊起元為明代著名理學家,其編纂邏輯體現泰州學派“以經證心”的學術取向,將“孝”從家庭倫理擴展至社會與自然法則,強調其對道德與政治的深層作用。
楊起元等人批注的《四書參》與《四書眼》皆聚焦“四書”研讀,屬科舉輔導用書,并以禪宗思想詮釋儒家經典。《四書參》以李贄的《四書評》為底本,以陽明心學為根基,突出特點是反對傳統束縛,強調獨立思考。
《匯雅》為明代張萱所撰綜合性字書與訓詁學著作,系統歸類古代詞匯,征引浩博,考察語義演變,體現了晚明學者整合漢唐至宋元訓詁成果、重建經典語義系統的學術抱負。
《大同天籟》是清代陳希伋等人編寫的音韻啟蒙讀物,以改革漢字注音體系、簡化語音學習、推動文化普及為目標。作為晚清拼音化運動的地方回響,它證明語言改革思潮已波及惠州士紳階層。
綜觀經部8種,體現出“先明綱領,再進場屋;先守文獻,再談義理;先存典故,再資辭藻”的學習邏輯。嶺南經學,正是以這種“日用即道”的智慧,完成了經典從“天理”到“人事”的溫柔轉身。
史部
地方治理與山水文化的印記
《惠州文庫》史部收錄古籍128種,時間跨度自宋元至民國,綿延九百余年,構成整部文庫最為堅實的歷史骨架。與傳統史籍注重王朝更迭不同,這批文獻多為記錄鹽課、漁稅、保甲、義倉等“瑣碎之事”。
史部的核心是多層級、跨時代的地方志系統。《惠州府志》七修不輟,從明代嘉靖年間到清末光緒年間,共存7種版本。各縣亦有多輪修志傳統,部分甚至達五代以上。這些方志共同記錄了惠州從明代地方秩序的構建到明清鼎革的陣痛,再到清代統治的鞏固與晚期面臨的千年變局。
除志書外,一批專題性史籍進一步細化了制度運作的真實狀況。民國八年惠陽方光著的《粵鹺述略》專述廣東鹽政,填補了廣東地方經濟史研究的空白。順治版和乾隆版的《廣東賦役全書》(惠州部分)是記載惠州府賦役數額的冊籍,清晰界定中央與地方的財政權責。
一批硃卷、題名錄、學堂報告表,構成基層文教系統的“原始數據庫”。呂龍光、張蔚增等人會試、鄉試的《硃卷》,是寒窗苦讀的惠州士子在清代學術競技場上的上乘展現。區別于傳統私塾的經學教育,陳高第的《惠州初級師范簡易科館講義》,則是清末廢科舉、興學堂背景下地方教育轉型的實踐。
史部的另一顯著特征,是圍繞羅浮山與惠州西湖形成的密集文本群,其中收錄明代至民國羅浮的山志、紀勝類文獻25種,專記西湖的著述5種。清康熙年間宋廣業纂輯的《羅浮山志會編》,博采歷代舊志、詩文、碑刻、傳說,構建了龐大而系統的羅浮山知識體系。張友仁1947年著的《惠州西湖志》,對西湖303處景點的命名緣由、沿革興廢明晰記述,收錄宋代至民國吟詠西湖的作者387人,作品1400多篇。
史部還收錄清光緒年間的《豐湖書藏目錄》和1934年的《惠州私立豐湖圖書館書目》等。這些文獻反映了惠州藏書機構的興衰歷史,記錄了惠州地方士紳對公益文化事業的參與情況。
《惠州文庫》史部是一套高度系統化、持續更新、多維度交織的“地方治理檔案庫”。這些地方文獻不靠宣言彰顯價值,只憑記錄留存真相;不求內容驚世駭俗,但求細節真實。
子部
道藝相濟的嶺南實用智慧
《惠州文庫》子部收錄古籍36種,涵蓋醫藥、道佛、兵略、書畫、家訓、雜錄等多個門類。其所呈現的,是可施于療疾、可用于養生、可傳之家塾、可行于鄉土的“實學”。
子部中最具代表性的,當屬葛洪所著《抱樸子內篇》與《葛仙翁肘后備急方》。二者并置,猶如理論與實踐的雙翼,共同構成魏晉時期道教知識體系的基本形態。《抱樸子內篇》集古代神仙思想之大成,奠立道教理論體系;《葛仙翁肘后備急方》則收錄70多種急癥救治方法,力求“簡、便、廉、驗”。
南宋陳楠所著《翠虛篇》,是道教修煉重心由外丹轉向內丹的關鍵文本。陳楠為道教南宗四祖,其《翠虛篇》強調內丹修煉為超脫生死的根本途徑,形成“以身為爐”的內煉體系。至清代,陳銘珪的《長春道教源流》對內丹傳統進行再詮釋,將內丹重新定位于養生實踐。
明代張萱一百零七卷的《西園聞見錄》視野宏闊,分類編纂朝章國故、名臣言行、鄉野民風等內容,堪稱明代社會全景圖錄。
清代惠州兒科醫家陳復正所著《幼幼集成》,是一部兒科疾病與調養護理專書。全書貫穿“審證簡要,用藥平和”的宗旨,實為鄉野郎中量身之作。
清光緒年間博羅王福康所撰《家訓》,明確倫理規范、人品要求與處世原則,聚焦教育普及、災荒應對等實際問題,體現了晚清家訓務實致用的特點。
《惠州文庫》子部呈現了一套綿延千年的“道藝共生”實踐體系。它們共同印證了真正的“道”不在云端,而蘊于民間日用之間。當信仰化為可操作的技術,當技術升華為生命的修養,文明便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。
集部
湖山題詠中的家國敘事
《惠州文庫》集部廣納自宋代至近代詩文典籍97種,脈絡貫通而意涵豐厚。從宋代蘇軾寓惠詩文開篇,至明清名家的著述存錄,完整鋪展出惠州文學與學術從發軔到演進的千年軌跡。
集部精選蘇軾寓惠作品的三種代表性版本:明萬歷三十七年蕭與成編《寓惠錄》、崇禎四年黎遵指編《蘇文忠先生寓惠全集》、清道光年間邵長蘅等注《東坡寓惠集注釋》。這三部典籍,形成“專題輯錄-系統整理-深度詮釋”的完整鏈條,共同塑造了“蘇軾寓惠”的文化記憶。
明代惠州文壇翹楚葉春及等人的13部力作,呈現出明代惠州文史的基本面貌。其中博羅人韓日纘與歸善人葉夢熊,一位官至禮部尚書,一位官至兵部尚書,皆位極臺閣,其創作既根植于儒家義理,又不失詩人情懷。韓日纘的《韓文恪公文集》收錄詩文832篇,形成一主外務、一寄幽懷的互補結構;葉夢熊的《葉太保集》雖非完帙,卻可以窺見其作為“儒將”的思想內核。
清代文獻收錄趙希璜、宋湘等55位作者的61部著作,呈現“惠籍為主、客籍為輔”的雙軌格局。江逢辰的《江孝通遺集》收錄詩文詞賦19卷,其中專設《和東坡寓惠詩》一卷,收錄追和之作44首,構成一場跨越時空的詩學對話。博羅韓綺如的《容韓女士詩鈔》則以細膩的筆觸書寫親情離合、湖山風物,展現出女性獨有的觀照視角。
《惠州文庫》集部既見證了“東坡文化”從文獻輯錄到精神內化的傳承演進,也記錄了惠州士人以筆墨回應時代、守望家國的不變初心。它讓“天下不敢小惠州”的文化自信,在代代相傳的筆墨中愈發醇厚,沉淀為惠州的底氣與榮光。
叢部與附錄
考據之筆與文獻遺珠
《惠州文庫》叢部收錄清代練恕的《多識錄》與民國方光的《國學別錄》兩部著作,成為觀察近代惠州學者精神世界的一扇窗口。
《多識錄》為清代連平縣學者練恕的遺著。練恕早慧,18歲離世,其父將遺稿整理刊行。全書內容廣博,其中《后漢公卿表》等四種因“補史之缺”的卓見,被現代史學界收入《二十五史補編》。練恕承襲乾嘉學風,治學重心在于職官、地理與名物訓詁,踐行“由訓詁通義理”的樸學路徑。
《國學別錄》是方光的國學考據著作,聚焦先秦至漢代的學術源流。方光以10年之功逐字考據,重厘諸子思想本質,提出儒、道、法諸家雖路徑各異,然其終極指向皆為“治”。
“附錄”14部,收錄體例特殊、版本孤絕或歸部兩難的文化遺珠。宋代陳楠的《羅浮翠虛吟》及《泥洹集》是“詩訣合一”的獨特表達。明嘉靖二十三年刻印的《重校宋蘇文忠公寓惠錄》,是學者精心重校之本,塑造出立體的“寓惠東坡”形象。是嶺南書畫題跋文獻中的珍貴遺存,映照出明代惠州文人的藝術審美。楊起元的《楊復所先生詩集》則體現這位大儒由論道向抒情的內心轉向。(鄒永祥)
結束語
藏珍籍千秋 續文明萬代
《惠州文庫》的出版,是一場跨越千年的文明重逢,是一次對惠州文化根脈的系統性喚醒。這部巨典最深刻的意義在于表明:惠州文化并非中原文明的邊緣回響,而是一種具有獨立品格的文明形態。從陳楠以內丹超越外藥,到楊起元以心學闡釋《四書》;從蘇軾寓惠播撒文教火種,到鄧承修以直諫守護士人氣節,這條綿延不絕的精神脈絡,塑造了惠州文化“守正開新、內外兼修”的獨特基因。
經典之所以不朽,不在于高不可攀,而在于曾被一代代普通人翻閱、批注、傳抄與實踐;文明之所以延續,仰賴無數無名者的接續傳承。《惠州文庫》讓束之高閣的古籍重新回歸土地、走進課堂、滋養人心,使惠州的文化根脈在字里行間愈發清晰可觸。
立于粵港澳大灣區的建設潮頭回望,《惠州文庫》已成為整個灣區文明對話的重要資源。它提醒我們:真正的文化創新,必建立在對本土傳統的深刻理解之上;堅定的文化自信,必源于對自身來路的清醒認知。(鄒永祥)